香港赛马会周刊陈思呈2019-02-14

  接近青春期的儿子对我颇为冷淡。替他担心蚊子,他说,“没有蚊子,妈妈,你现在嗡嗡嗡的说话声倒是很像一只蚊子”。

  作为一个非常看重亲密关系的人,我多少有点心理变形。周末外出应酬的话,我会觉得对不起孩子,哪怕他不需要这份陪伴。这更像我的价值观的表达:尽管在亲子方面没有做得多好(能力问题),但在价值观上,我认为亲密关系是生活里非常重要甚至唯一重要的事。

  这个说不清是好是坏的观念导致我为一部喜剧电影泪崩。

  电影名叫《托尼埃德曼》,德国女导演玛伦·阿德拍的,她的第三部电影。

  这是一个夸张而荒诞的亲情故事。一个年逾六十的父亲,试图加入到成年女儿的生活中,甚至想指导她的人生——当然,效果是狼狈和滑稽的,有点像我为儿子赶蚊子事件的放大版。

  父亲专程赶到罗马尼亚,是为了当面给女儿送上生日礼物——一个起司擦子。这个厨具在父亲看来是高质量生活的象征,忙碌的女儿只觉得父亲的降临是添乱,礼物更是一个无聊且没用的累赘。接下来,女儿继续忙乱不堪,父亲试图帮忙,结果全是帮倒忙。他几乎是被女儿赶走的,但他舍不得走,又化妆成一个叫托尼埃德曼的人,在酒吧里偶遇女儿,试图继续参与女儿的生活。

  父亲有着尴尬的不适时的幽默,他逃避现实,没有真正理解女儿的生活处境。作为一个离婚独居的寂寞老人,他的生活里有价值的也许只有这份父女关系,为此不惜放弃自尊。他对亲密关系的渴望和不合时宜的努力,令人恻然。

  世界就是这么滑稽,有时候父母千辛万苦去付出,孩子不想要;但也有孩子苦苦索求,父母却不给。后一种现象,有一部更出名的电影,《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》。

  松子的童年在讨好父亲中度过,好像父亲的态度就是她的全部。她有一个很爱她的妹妹,但她恨这个妹妹,因为父亲就是过度关注妹妹才忽略了她。她长得很美,却没有自信,一生里的亲密关系全是失败,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糟。

  松子也许是令人同情的,但她的问题在于,对父爱的渴求使她完全放弃了生活的其他部分。她为所欲为地做了很多自己根本没有办法负责的事,为了可以早点洗澡就承认偷钱,为了让对方不揭发她就让对方看她的胸。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,应该归咎于父亲不爱她吗?

  应该归咎于她过分地需要一份爱。没有得到这份爱,她仿佛有了对命运撒娇耍赖的理由,可以不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她自毁,仿佛不为父亲所爱的自己,就不值得爱。

  不管是松子,还是我,也许还有《托尼埃德曼》中的父亲,都有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:假如你得不到一份亲密关系,或者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亲密关系,那么这样的人生是不是不值得?

  答案是否定的,松子就是一个极端的教训,但我,作为一个被这个问题困扰的人,确实感到焦虑。有人说,真正幸福的人生,是无所依附的状态。

  也有人幸运地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。比如中国导演毕赣,电影《路边野餐》和《地球上最后的夜晚》的导演,他拍这两部电影都在解决自己的内心问题,就是童年时不被母亲所爱的心结。

  有影评人特别指出一个细节,毕赣小时候一直以为月亮是跟着自己走的,月亮在关心自己,但他不敢向老师求证,因为害怕一旦求证会破坏这份幻觉。我们由此可以想象他童年时的孤独。

  毕赣是一个克服了原生家庭伤害的成功案例,他选择用电影来承载和表达自己的痛苦。但世界上能成为导演的人不多,不为父母所爱的人,却有不少,不为子女所爱的人也不少,他们如何找到自己的途径,有没有能力和才华可以自救,如何才能不成为另一个松子——起码我愿意对此保持警惕。

  陈思呈:专栏作家,已出版《我虚度的那部分世界》《神仙太寂寞,妖怪很痴情》《每一眼风景都是愉快的邀请》等著作。

香港赛马会周刊 总第 770 期